傳習錄-答聶文蔚第二書

()08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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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(明 王守仁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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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        得書,見近來所學之驟進,喜不可言。諦視數過,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,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,到純熟時自無此矣。之驅車,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,或時橫斜迂曲者,乃馬性未調,勒不齊之故。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,決不賺入傍曲徑矣。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,曾未多見。喜不可言,斯道之幸也。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,近入炎方,輒復大作。主上聖明洞察,責付甚重,不敢辭;地方軍務(ㄖㄨㄥˇ  ㄊㄚˋ)皆與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,已具本回養病。得在林下,稍就清涼,或可(ㄔㄡ)耳。人還,伏枕草草,不盡傾。外簡,幸達致之。

2.        來書所,草草奉復一二。近歲來山中講學者,往往多說「勿忘」、「勿助」工夫甚難。問之,則:「才著意便是助,才著意便是忘,所以甚難。」區區因問之:忘是忘個什麼,助是助個什麼?」其人默然無對,始請問,區區因與說:「我此間講學,卻只說個『必有事焉』(1),不說『勿忘』、『勿助』」。「必有事焉」者,只是時時去「集義」。若時時去用「必有事」的工夫,而或有時間斷,此便是忘了,即須「勿忘」;時時去用「必有事」的工夫,而或有時欲速求效,此便是助了,即須「勿助」。其工夫全在「必有事焉」上用,「勿忘」、「勿助」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。若是工夫原不間斷,即不須更說「勿忘」;原不欲速求效,即不須更說「勿助」。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,何等灑脫自在!今卻不去「必有事」上用功,而乃懸空守著一個「勿忘勿助」,此正如燒鍋煮飯,鍋內不曾水下米,而乃專去添柴放火,不知畢竟煮出個什麼物來!吾恐火侯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。近日一種專在「勿忘勿助」上用功者,其病正是如此。終日懸空去做個「勿忘」,又懸空去做個「勿助」,渀渀(ㄅㄣ),全無實落下手處。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,學成一個痴(ㄞˊ)(2)漢。才遇些子事來,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。此皆有志之士,而乃使之勞苦纏縛,擔閣一生,皆由學術誤人之故。甚可矣!

3.        夫「必有事焉」只是「集義」,「集義」只是「致良知」。說「集義」則一時未見頭腦,說「致良知」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,故區區專說「致良知」。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,便是格物;著實去致良知,便是誠意;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,便是正心。著實致良知則自無「忘」之病,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「助」之病。故說格、致、誠、正,則不必更說個「忘」、「助」。孟子說「忘」、「助」,亦告子得病處立方。告子強制其心,是「助」的病痛,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。告子助長,亦是他以義為外,不知就自心上「集義」,在「必有事焉」上用功,是以如此。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「集義」,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,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,又焉有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之弊乎

3.1        孟子「集義」、「養氣」之說,固大有功於後學,然亦是因病立方,說得大段,若《大學》格、致、誠、正之功,尤極精簡易,為徹上徹下、萬世無弊者也。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,雖言若人殊,而要其工夫頭腦,若合符節。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,只有此理,只有此良知,只有此一件事耳。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,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,自然無不脗合貫通者。才須攙和兼搭而說,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。近時有謂「集義」之功必須兼搭個「致良知」而後備者,則是「集義」之功尚未了徹也。「集義」之功尚未了,適足以為「致良知」之累而已矣。謂「致良知」之功必須兼搭個「勿忘勿助而後明者,則是「致良知」之功尚未了徹也。「致良知」之功尚未了,適足以為「勿忘勿助」之累而已矣。若此者,皆是就文義上解釋,以求混融湊泊,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,是以論之愈精,而去之愈遠。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,至於致知、窮理及忘、助等說,時亦有攙和兼搭處,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,或時橫斜迂曲者。到得工夫熟後,自將釋然矣。(3)

4.        文蔚謂「致知之說,求之事親、從兄之間,便覺有所持循」者,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。但以此自為不妨,自有得力處;以此遂為定說教人,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,亦不可不一講也。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,只是一個真誠惻怛(ㄉㄚˊ)便是他本體。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,便是孝;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從兄,便是弟;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,便是忠。只是一個良知,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,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;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,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。故致得事君的良知,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;致得從兄的良知,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。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,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。如此又是脫卻本原,著在支節上求了。

4.1        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,當下具足,更無去來,不須假借。然其發見流行處,卻自有輕重厚薄,毫髮不容增減者,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。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,而原又只是一個。雖則只是一個,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。若可得增減,若須假借,即已非其真誠惻怛之本體矣。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,無窮盡,「語大天下莫能載,語小天下莫能破」者也。孟氏「堯舜之道,孝弟而已」者,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、不容蔽昧處提省人,使人於事君處友、仁民愛物,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、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,即自然無不是道。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,至於不可窮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,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,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。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,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。故曰:「堯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」此所以為「惟精惟一」之學,放之四海而皆準,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。文蔚「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」,就自己用功得力處如此說,亦無不可;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,亦無不可也。明道「行仁自孝弟始,孝弟是仁之一事,謂之行仁之本則可,謂是仁之本則不可。」其說是矣

5.        億、逆、先覺之說,文蔚謂「誠則旁行曲防,皆良知之用」,甚善,甚善間有攙搭處,則前已言之矣。之言亦未為不是。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,在惟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。不然,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。舜察言而蒭蕘(ㄔㄨˊ  ㄖㄠˊ) (4),非是以邇言當察,蒭蕘當詢而後如此,乃良知之發見流行,光明圓瑩,更無罣礙遮隔處;此所以謂之大知,才有執著意其知便小矣。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,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,卻須如此方是。「盡心」三節,區區曾有生知、學知、困知之說,頗已明白,無可疑者。蓋盡心知性知天者,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,不必說「(一ㄠˇ)不貳,修身以」,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之功已在其中矣。存心養性事天者,雖未到得盡心、知天的地位,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,更不必說「不貳,修身以」,而「不貳,修身以」之功已在其中矣。

5.1        之行路,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,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百里之間者也。存心事天者如童之年,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;「不貳,修身以」者,如襁抱之孩,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。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,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,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能矣;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,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,而起立移步自無能矣。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,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。固非有二事,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。心也、性也、天也、一也。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,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,不可等而能也。細觀文蔚之論,其意似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,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。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,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。吾儕(ㄔㄞˊ)用功卻須專心致志,在「不貳,修身以」上做,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工夫之始。正如學起立移步,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。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,而豈慮其不能奔走千里,又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(5)

6.        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,而所論云然者,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。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,以求融會貫通,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,反使用功不專一也。近時懸空去做「勿忘勿助」者,其意見正有此病,最能擔誤人,不可不滌除耳。所謂「尊德性而道學問」一節,至當歸一,更無可疑。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,然後能為此言。此本不是險難見的道理,人或意見不同者,還是良知尚有纖翳(ㄒㄧㄢ  一ˋ)潛伏。若除此纖翳,即自無不洞然矣。已作書後,移臥簷間,偶遇無事,遂復答此。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,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,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。但承相愛之厚,千里差人遠及,諄諄下問,而竟虛來意,又自不能已於言也。然直(ㄓㄨㄤˋ)煩縷已甚恃在信愛,當不為罪。濬處及謙之崇一各得轉錄一通,寄視之,尤承一體之好也。      右南大吉錄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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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凡不養聖

無聖凡不順

聖凡如意

福慧雙修

 

參考:

 (資料來源:三民書局傳習錄生龍注釋)

1:

陽明強調的「必有事焉」,就是「集義」,也就是時時刻刻、從不間斷地做那「致良知」的功夫。

2:

1. (ㄙˋ)_(1)馬行勇壯威猛的樣子。〈說文〉「,馬行仡仡(ㄧˋ)也。」:,勇壯也。」 (2)獸類行走的樣子。    2. (ㄞˊ)_愚,無知。

3:

  從本段可知,陽明的「致良知」,實與孟子的「集義」同義,所以他說「『集義』只是『致良知』.」所謂「集義」就是經常不斷地積累正義,培養良知.陽明之所以不採用「集義」而用「致良知」這一說法,是因為他認為孟子的「集義」講得比較粗闊,缺乏具體的修養步驟,而大學講的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卻「精簡易」得多,能使學者一目了然.

4:

芻蕘   先民有言,芻蕘——《詩·大雅·板》

1.       割草砍柴。孟子.梁惠王下:「文王之方七十芻蕘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與民同之。」

2.       割草砍柴的人。淮南子.主術:「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,希不困其身,使言之而是,雖在褐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。」

3.       謙稱自己是草野鄙陋的人。唐.白.與韓荊州書:「若賜觀芻蕘,請給以紙筆。」  (資料來源:漢點)

5:

陽明先生以盡心知性知天為聖人境界,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賢人地步,以不貳,修身以」為初學者所處的階段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