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雪

齊物論第二

06FF-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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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 人 合 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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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 我 同 體

 

n1.1

 

 

1.      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,仰天而噓,嗒()似喪其耦。(:解體貌。似喪其耦,謂一念不起,四體不動,似非與人同生於世者,即槁木死灰之象。)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隱机者,非昔之隱机者也。」(今此隱几與昔日隱几不同。)子綦曰:「(子游名),不亦善乎而問之也!今者,吾喪我,知之乎?(言今日之隱几.何以與昔[58/626]不同?蓋昔日者我有我之心知,我有我之意見,乃有我之是非論說。而今已無之,是喪我矣。此吾所以如槁木死灰,汝豈知之乎?俗解云.無我相未亮。)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!」(按:籟、籥三孔也。大者曰笙,中者曰籟,又如孔竅栝,皆曰籟。故後文云「人籟則比竹是已」、「地籟則眾竅是已」。若天籟,則造化之機緘,無形而無聲者也。人籟所以不如地賴者,人籟隨人意為低昂,本無定而執為有定,地籟則因眾竅之自然有定,而不居於一定也。地籟又不如天籟者,地籟已有所着,不能不因竅而各異,天籟則橐籥未啟,聲響俱寂,初不因物而呺也。人籟喻人有是非之論,天籟喻心無是非之初。言子游不知喪我之妙,必知有人籟、地籟,而未知天籟也。此處須看分明,下文方易理會。)

´        [(ㄑㄧˊ)(ㄊㄚˋ)(ㄍㄨㄚ)]

2.     子游曰:「敢問其方?」(類也。)子綦曰:「夫大塊噫氣,其名為風。(噫氣,氣滿聲。)是惟無作,作則萬竅怒呺。()( ◎氣不動作則兩間寂靜。一動則萬竅怒鳴。)而獨不聞之翏翏乎?(舊註:翏翏,長風聲。)山林之畏()()( ◎山之隈曲,林之薈萃,皆因風而鳴。)大木百圍之竅穴,似鼻似口,似耳似枅()(枅,柱上橫木承棟者,橫之似笄,其孔方。)似圈,(巵匜之屬,圓而中空。)[59/626]臼,(圓而中窊。)似洼者,(水聚牛跡。)似污者;(水流窊下之所。 ◎以上言竅形之不一。)激者,(如水激聲。)謞者,(如吹筦聲。)叱者,(似訶叱聲。)吸者,(林木鼓動之聲,如人氣出入吸引。)叫者,(似人呌喊。)()者,(如號哭聲。)()者,(似幽室中聲。)()者,(如鳥鳴哀切。 ◎已上言聲之不齊。)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。(于、喁二音相近,言前後之聲.小變而相似,兩相應和也。)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(言風小則聲前後皆小,風大則聲前後皆大。)厲風濟則眾竅為虛。(猛風濟過後,諸竅寂然矣。以上五句,言聲與聲相和,而竅與風相應。)而獨不見之調調之、刁刁乎?」(調調、刁刁,風吹樹木搖動之形,蓋枝葉動則有聲也。 ◎此段承「萬竅怒呺」句,排數竅形呺聲,筆力盤崛奧衍。)

˙    _【集韻】祖誄切,音濢。與嶊同。山貌。【莊子·齊物論】山林之畏隹。【郭註】大風之所扇動也。【劉註】山林之偎僻角尖處,風所不到也。

˙    巵:音支。【說文】圜器也。一名觛(ㄉㄢˇ),所以節飮食。【玉篇】巵,酒器也。受四升  ◎ 古同“

˙    匜:音移。【說文】盥器。似羹魁,柄中有道,可以注水。  古代一種盛水或酒的器皿。《左傳·僖公二十三年》:「奉沃盥,既而揮之。」

˙    窊:音窪。【說文】汚衺下也。凹也。  低凹低下又作“窳”

˙    烏瓜切,音窊。同窪。【揚子·方言】洼,洿也。自關而東,或曰洼,或曰汜。 又深也,曲也。【莊子·齊物論】似洼者,似汙者。

˙    古緩切,𠀤音管。【廣韻】與管同。【詩·周頌】磬筦鏘鏘。

又【莊子·齊物論】宎者咬者。【註】咬,哀切聲。又【集韻】吉巧切,音狡。聲也   (Source::漢典)

[(ㄌㄧㄠˊ其聊)(ㄓㄨㄟ)(ㄨㄟ)(ㄐㄧ)(ㄐㄧ)(ㄨㄚ)(ㄒㄧㄠˋ)(ㄩㄥˊ魚容切)(ㄌㄧㄥˊ)則小和(ㄏㄜˋ)]

3.     子游曰:「地籟則眾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。(地籟前已說明,人籟不消說。)敢問天籟。」(唯天籟未經人道。)子綦曰: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咸()。其自取,怒者其誰耶!」(竹為人籟,竅為地籟,皆有形之可指、聲之可聞也。若天籟,則太虛之機栝,形聲俱杳矣,何從指而言之?然天與地本相為闔闢者也,則在天者還可以在[60/626]地者騐之,無形與聲者.還可於有形與聲者推之。但觀於地籟,而天籟可想也,何也?地籟自無而之有,復自有而之無,當其吹萬竅而各鳴,固不同矣,而過則皆虛,苟其自已也,無不咸同者。此其寂然之頃,誰復有自取怒呺者耶?夫寂然之頃,可以為聲而未始有聲,未始有聲而自寓無窮之聲,即在地之天籟矣。故凡有聲而不寂然者,皆非天籟也。自有物論,而在人之天籟已失矣。下文遂接言物論所由起而著其害。)

4.     大知閒閒,小知間間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(人有知識,乃有是非,乃有論是非之言,故總提四句,承上言天籟無聲,則人當喪我,嗒然不動可也。而人之知,已閒閒間間燃人之言,且炎炎詹詹然,猶人籟之嘈雜矣。閒閒間間、炎炎詹詹,音各相近,蓋方言形容之辭。舊說,閒閒,廣博貌;間間,有別也。炎炎,美盛貌;詹詹,褊小貌。亦通。大知,統知也;小知,分知也。大言,統論也;小言,分論也。 ◎以下仍先承大小知透發,至夫「言非吹也」方落到「言」。蓋惠施、公孫龍輩,正挾一曲之知,而好持是非之辯者也,故探源斥之。)其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,與接為搆,日以心鬥。(自此至「吾獨且奈何哉」,承上大小知。言心知是非,而已失其心,惟不師心,則無是非,而心乃不昧。 ◎人心既自執所知,當其寐也,魂斂於內,則夢與物接。當其覺也,形逐於外,則身與物接。心與所接之物,搆[61/626]造出是非角立之形,且格鬥於方寸之內,則有如下文所云矣。)縵者,(纏綿於心者。)窖者,(深藏於心者。)密者。(默運於心者。)小恐惴惴,大恐縵縵。(惟恐昧於是非,惴惴不寧,縵縵不絕。)其發若機栝,其司是非之謂也;其留如詛盟,其守勝之謂也。(由是而是之非之,若有職司而不敢廢。其一往莫遏,如機栝之發矢然。執持是非,若戰守之務勝,其一定不改,如詛盟之不敢背然。妙筆寫生,足令好辯是非者,啞然自笑。《史記》所云「善屬書摛辭(1),指事類情」,此類似也。)其殺若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()之所為之,不可使復之也。(是非牢不可解,則肅殺如秋冬,語其神明之勞而日消,不可復收,一如便溺之既出不可復入矣。一喻毒似一喻,嬉笑唾罵,痛快盡致。)其厭()也如緘,以言其老洫也;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(重壓如針(1-1)縢,語其心之深秘,如通水之溝洫,愈老愈深,更無平淺之候,猶心近於死,生氣已盡,不可挽回而復活矣。 ◎叠作十喻,新句奇字,如怪石異峰,讀之解頤悅目,)喜怒哀樂,慮嘆(慮則預度未來,則咨嗟既往)變慹(音執, ◎變則反覆屢遁,慹則執滯不化。),姚佚(姚,勁急。佚,蕩緩。 ◎漢有「驃姚將軍」,取「勁急」之義,[62/626]則「姚」當作「勁急」解。)啟態(啟,精神發越也。態,氣體局促也。);樂出虛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(承上文,心既如溺之出不復入,死之不復生,則其喜怒哀樂以下諸情態盡倒向是非去。如樂聲出於空虛,不知其器,如菌生於蒸鬱,不知其種。但日夜循環,相代迭生於目前,而轉不自解其情之所由生。蓋是非生於知,知生於心,至蔽錮沉溺之後,轉不以自騐其心也。此下十句,又就「莫之所萌」之意而申言之。)已乎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?(豈能於旦暮之間,忽然自悟其情之所由生乎?)

˙   《史記》《老子韓非列傳》:莊子者,蒙人也,名周。周嘗為蒙漆園吏,與梁惠王、齊宣王同時。其學無所不闚,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。故其著書十餘萬言,大抵率寓言也。作漁父、盜跖、胠篋,以詆訿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術。畏累虛、亢桑子之屬,皆空語無事實。然善屬書離辭,指事類情,用剽剝儒、墨,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。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,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。

˙   離辭_1.排比組織詞語。指寫文章。《史記.老子韓非列傳》﹕"《畏累虛》、《亢桑子》之屬﹐皆空語無事實。然善屬書離辭﹐指事類情﹐用剽剝儒墨﹐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。"漢枚乘《七發》﹕"比物屬事﹐離辭連類。"一說猶陳辭。 2.猶辭別。

˙   (1)_1.亦作"摛詞" 2.鋪陳文辭。唐.李商隱〈太尉衛公會昌一品集序〉:「吮墨摛詞,詠日月之光華。」 ()

˙   (1-1)_「針」,疑當為「緘。」

˙   緘縢,漢語詞語,指繩索或緘封之書信。

˙   驃姚_猶票姚。漢霍去病曾為驃姚校尉、驃騎將軍。後多以"驃姚"指霍去病。

1.輕捷勁疾。清.呂碧城〈瑞鶴仙.瘴風寬蕙帶〉詞:「迅頹羲馭,哀入驃姚壯彩。」也作「嫖姚」。

2.漢代對將軍的稱號。也作「嫖姚」。     (Source::漢典)

 [(ㄇㄢˋ)(ㄓㄨㄟˋ)(ㄍㄨㄚ)(ㄗㄨˇ)其殺(ㄕㄞˋ)(ㄐㄧㄢ)(ㄊㄥˊ)(ㄒㄩˋ)(ㄓˊ)(一ˋ)]

5.       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。是亦近矣,而莫知其所為使。(是非在彼,我乃從而是之非之。若無彼,則我無所用其是非;若無我,則又誰取彼而決其是非。意者無窮之紛紜,皆起於人我之相對乎?此亦近似矣,而究不知誰實使我從而是之非之也。)若有真宰焉,而特不得其(其執持是非,亦似有其宰為之主,特紛擾之後,不能自尋其端倪之所由起。)可行已信,而不見其形,有情而無形。(情之所注,要如此便如此。心有真宰主之,豈不可信?而真宰之形不可見也,雖有相代之情,實無可見之形也。 ◎以上言心有是非,而轉自昧其心。下乃承言真宰最尊,為一身之[63/626]真君,不可令與形骸同盡。必無是非,乃無成心,而不自昧其心也。)百骸,九竅,六藏,賅而存焉,吾誰與為親?汝皆說()之乎?其有私焉?(一身中,百體賅備,何者最親?其皆親乎?抑有最親者乎? ◎以下叠為詰問,以提醒迷昧,逼出心為最尊,不可使逐形而盡。)如是皆有為臣妾乎?(百體何以皆如是?其從令若臣妾之服役乎?亦問辭。)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遞相為君臣乎?(人之官、骸,不相為治,如耳不能使目,手不能使足,是也。試自思之,外之形骸,固不足以相治乎?抑或形骸竟可互相使,如君臣乎?其必不然矣。亦問辭,皆以引起「有真君」句。)其有真君存焉?(百體不能相治相使,則必有真君以主宰之矣。)如求其情與不得,無益損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。(是真君也,為情之所由出,却非情之所由伏。故情欲其適,而情之得,真不加益,情之不得,真無加損。蓋此真雖與百體俱賦而成於形之內,實不與形俱亡而遂滅盡無存也。若形化,而與之俱化,則為大可哀矣!)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(真君之重,而不可磨滅如此,奈之何乃以與物逆而相刃,順而相靡,流而忘返,[64/626]如馳驟而不能止,亦可悲矣!以下層層喚醒,痛切! ◎刃,猶琢也。靡,猶磨也。)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苶()然疲役,而不知其所歸,可不哀邪?(行有所底止,則有成功之日,亦有歸宿之處。乃役役於是非,終身無完備之候,疲頓至極,而無憩息之區,可不哀乎?)人謂之不死,何益!其形化,其心與之然,可不謂大哀乎?(尚有知覺,則人謂之不死,亦有何益?究竟其形化,而其心亦與形俱滅,是直與草木同腐耳。夫哀莫大於心死,而謂非大哀乎?)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獨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(芒,迷昧也。致使心與形同盡,則迷昧甚矣,豈人生固當迷昧如是耶?抑我獨迷昧,而人固有不盡然者耶?)   

 [(ㄓㄣˋ)(ㄏㄞˊ)皆說(ㄩㄝˋ)(ㄋㄧㄝˊ乃結切)]

6.    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無師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,愚者與有焉。(中有定見,謂之成心,已非心之本體。師其成心,而是之非之,則智愚同然。不特心有知,而情識相代乎前者有成心可師也,即愚者亦有一念之知,則亦有成心可師也。 ◎「夫」字提起,言固(2)有知而芒者,以人皆師其成心也。若無成心,則是非矣。)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,(「今日[65/626]適越而昔至」,是惠子語,莊子引之,以見其必無是事也。)是以無有為有。無有為有,雖神禹,且不能知,吾獨且奈何哉!(此數句又極言無成心而先有是非,必無此理。雖以神禹之聖,不能逆億而知也,又誰能知其有是非哉?如此則無大知小知,而真宰寂然,如天籟之無聲矣,又安得有大言小言之紛紛哉?下乃遙接夫(3)言,小言,而指其是非之無據,見得其徒牿其心,不若復還其本體之明。)  

(2)_ 「固」字不清,千頃堂本作「因」。

(3)_ 「夫」當作大。

7.       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(人有是非之言,不特非天籟,亦並非若吹萬之地賴矣。何者?風之吹,止因乎竅之自然,而初無成心。言則必先有心之所欲言,乃從而論其是非也。 ◎接筆神妙,既能折出言之為害,又照管到地籟一(4)段文字,)其所言者,特未定也。(陡然又折進一層,用筆更神妙不測,而意理更情(4-1),又必不可少。蓋因成心而有言,則是非似有一定矣,究竟是非原無定據,以為是則是之,以為非則非之,是亦可非,非亦可是也。)果有言邪?其未嘗有言邪?其以為異於鷇()音,亦有辯乎,其無辯乎?(凡鳥初生,待母哺者曰鷇,能自食者曰雛。燕雀之屬為鷇,雞雉之屬為雛。此言原其初何嘗有言邪?即謂人之有聲,與鷇始出卵之音不同,究竟有何是非之辯乎?)道惡乎隱而有真偽?[66/626]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道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(要而言之,道因何而隱,至有真偽?言因何而隱,至有是非?道何所往,而至於不存?言因何所在,而有所不可?隱,蔽也,昧也。四句呼起下文。)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(道局於小成,而不知大成,則道以拘牽而隱矣。言多枝葉而忘其本根,則言以滋蔓而隱矣。所以有儒墨之是非,以任意顛倒。其所是者,正其心所非者,而強以為是,其所非者,正其心知所是者,而強以為非。二句正儒墨錮疾,直中隱微。 ◎凡莊子稱儒墨,非以孔子與墨者並譏也,蓋指竊儒者之槽魄(4-2),而宗墨氏之詭異者,即《徐無鬼篇》魯據(5)、楊、墨、秉、施之徒是也。)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(是非顛倒任意,則本心之明盡失矣。孰若絕去是非之論,而復其本體之明乎!此句又呼起下文以束,可為提句,峭而健。) 

˙    (4)_ 「一」字不清,千頃本作「○」。

˙    (4-1)_ 原文不清楚,或許是「.

˙    (4-2)_原文不清楚,或許是儒者之「魂」

˙    (5)_ 「魯據」當作「魯遽」。

 

 

[(ㄎㄡˋ)]

   

8.     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(本無彼此。)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(在彼不見其為彼,唯自知有己,乃知彼之為彼。)故曰「彼出於是(),是亦因彼。(因此而知有彼,亦因彼而見有此。)彼是()方生之說也。」雖然,方生[67/626]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。(物無彼此,而見有彼此,猶惠子所云方生方死之說。言知有生,方知有死,知有死,方知有生。欲以同生死之異也。然彼云方死方生,方生方死,以生死為可同,而不可異,彼亦因見得有可同,乃見得有必不可異,見處有不可異,乃見得有必可同。究竟天下事原無可不可也。)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(本無彼此,無可不可,更有何是非?亦因見有是,乃見有非,見有非,乃見有是耳。起初原無是非也。)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於天,亦因是也。(聖人知是非由師心而起,是以不以心鬥,而鑑之以自然之天。則因其各自為是,而不叅()以己見,亦似因其是而是之也。而非如是其所非、非其所是者之偏執己見以自是矣。「因是」二字須善會,蓋聖人之因是,原無分於彼我,自不論其是非也。下文即申明此旨。俗解以「因是」二字為齊物論本旨,大錯。二字原泥看不得,觀後文眾狙之喜怒,亦因是,則聖人特有似於因是耳。若以「因是」二字屢見,遂誤認為主句,則通篇意理俱亂矣。)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()乎哉?果且無彼是()乎哉?(聖人之因是,彼猶乎此,此猶乎彼,於彼於此,均無是非之分,豈復有彼此之界[68/626]哉?)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。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故曰「莫若以明。」(偶,對也。彼此相對為偶,無彼此則莫得其偶,乃道之樞紐也。握其樞紐,則正當四方環繞之中。環於外者雖紛而不息,宅乎中者自寂而不動,是直以不動而應無窮也。則正以其無是非,而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,何也?以其本體之明不至於芒昧也,故曰「莫若以明」。束一句應上,峭勁。 ◎以上申明「莫若以明」之故,以下詳言所謂「明」,至「此之謂以明」止。)

˙  峭勁:挺拔堅勁;剛健。  [69/626]

9.     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馬喻馬之非馬,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。(四句一開,就公孫龍之說而甚之。言均之指也,而有名與無名有彼此之異,不若非指與指更有彼此之異,則一身之中,已多彼此矣;均之馬也,而或黑或白,有彼此之異,不若非馬與馬更有彼此之異,則萬物之眾愈多彼此矣。)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。(二句一閤,言能照之於天,則雖天地之相去甚懸,亦猶一指耳。無彼指與此指之分也。雖萬物之品彙至繁,總猶一馬耳,無此馬與彼馬之別也。此即後文「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」之理,曠識奇句,千古未有。)

˙  品彙:事物的品種類別。 

10.  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[69/626] (無彼此,更有何是非?而師其成心者,意以為可則可之,以為不可則不可之。)道行之而成,物謂之而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,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(道拘於小成者,行之而必有成心。論物者必見以為然,乃謂之然,於是然其所然,而不然其所不然。 ◎以上又一開。)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(四句又一閤,言必欲然之、可之,物固有所然、有所可。而以無成心觀之,則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,更無彼此之分、是非之異也。)故為是舉莛()與楹,厲與西施,恢恑怪,道通為一。(莛,莖也。槀莖至小,撞鐘不鳴。楹,柱也。二者大小相懸。司馬彪注:莛,梁也。似於文義未協。厲,惡也。恢,大也。恑,戾也。憰,乖也。怪,異也。言極天下參差不齊之物,道皆可通為一,而無彼此之異。)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毀也。凡物無成與毀,復通為一。(破析為分,完全曰成,敗壞曰毀。上言眾物無彼此之異,此又就一物而言,無分合成毀之異。)惟達者知通為一,為是不用而寓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;適得而幾矣。因是已,已而不知其然,謂[70/626]之道。(既無不通為一,則無彼此,無是非矣,而唯達者知之。不用,不以師心自用也。庸者,無用之別名。寓諸庸者,藏其用於無用也。惟無用,而其用乃不窮,故庸即其用也,即無不通也。通即得其環中也,得其環中則幾於道矣。蓋寓諸庸亦即因其是而是之也已。但已因是,而初不自知其為因是,而非以有心因之,則道之大成也。反是則勞神明矣。)勞神明為壹,而不知其同也,謂之「朝三」。何謂「朝三」?狙公賦芧(),曰:「『朝三而暮四。』眾狙皆怒。曰:『然則朝四而暮三。』眾狙皆悅。」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,亦因是也。(壹,執滯也。賦,畀也,予也。勞神明而務別是非,則為執滯,而不知其可通為一,是猶狙之獨怒夫朝三也。狙公分芧以食狙,朝三升,暮四升,則皆怒;朝四升,暮三升,則皆悅。夫朝三暮四與朝四暮三,均之皆日七升耳,於芧之名實,並無加損也,而喜怒已自異其用。彼誠見為可怒而怒之,見為可喜而喜之,亦似因其是而是之也。然無彼此而區為彼此,無是非而判為是非,亦祇成其為狂狙之因是而已矣。)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,是之謂「兩行」。(和,調合也。休,息也。天鈞,即天籟之意。和之以是非,謂是與非皆渾化合一,而休息於天籟無聲之始。[71/626]兩行,猶云兩便,即無所不可也。)

˙  破析:剖析。

˙  [槀同「槁」。(ㄍㄨㄟˇ)(ㄐㄩㄝˊ)(ㄒㄩˋ)(ㄅ一ˋ)]

11.  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盡矣,不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(未有彼此之封域。)其次,以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(「封」或作「對」。以下文「八畛」照之,當是「封」。)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𧇊()也。(道之不全,自有是非始。)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。(有是非,而無為之道虧。是非之論起,而偏愛之局成,而要其成也、虧也,皆非其本然。故下文又設問以明之。)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無成與虧乎哉?(設問起下。)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無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(舊註:昭氏,古善琴者。鼓一曲則有始終,不鼓則不見終始矣。 ◎按:鼓琴以喻人籟之已喧,不鼓琴以喻天籟之尚寂。成虧有無之故,以此而分,則原無成虧可知。)昭文之鼓琴也,師曠之枝策也,惠子之據梧也。(舊註:昭文,人姓名。枝策,柱杖而行也。據梧,慿梧几而談也。文工於琴,曠工於樂,惠子工於辯。 ◎按:惠子工辯而欲以簧鼓天下,故以工於琴樂、審音聲之得失者與惠子[72/626]陪說。)三子之知,幾乎皆其盛者也,故載之末年(三子之知皆小知也,而各極其精,則幾似皆最盛者,故各挾所知,直持之至老而不移。)唯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。(自以為高異於人。)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彼。(欲誇示於人。)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堅白之昧終。(非所當明而必欲明之,是以持堅白之說,昧而不悟,以至終身。 ◎堅白者,堅以為白。同異者,合異以為同也。)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,終身無成。(其子復守其誠,如昭文之子,傳昭文之業,守其綸弦之緒以終身,終亦無成。)若是而可謂成乎?雖我亦成也。若是而不可謂成乎?物與我無成也。(如是而謂之成,雖我之私見亦可自以為成也。如是而本不可謂成,則在我固處於必窮,而在物亦勢有難通,是使物與我俱無成也。)是故滑疑之耀,聖人之所也。(滑則不執滯,疑則不自是,而本體之明存焉,故曰耀。聖人但欲存此天然之耀耳。) 為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「以明」。(自「以指喻指」至此,申言所謂「以明」之實,其要在不用師心而寓諸庸,故覆應一句作束。)   

 [三子之知(ㄓˋ)(ㄐㄧˇ)(ㄌㄨㄣˊ)]

12.  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[73/626]類乎?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為類,則與彼無以異矣。雖然,請嘗言之。(上文言無是非,其旨已悉。然而無是非之言,即為有言,不知與爭辯是非之言,亦復相類否乎?夫言有是非,則相類者也,言無是非,則不類者也。若類與不類,亦復相與為類,則言無是非者,與彼言有是非者,又無以異矣,不已多此一言乎?但無是非之言,固已有言,而有是非之言,其爭辯更未有艾。不若無是非之言,猶可以言止言也,故請試言之。 ◎自「今且有言」,至下「因是已」句,言齊其物論,即已有論,作一波折,轉到齊之自勝於不齊作收。自「夫道未始有封」至末,收拾前文無彼此、無是非之說,而歸本於「止其所不知」,收拾前文「以明」之說,而結之以「葆光」者,見所謂「以明」者,正是「葆光」。非如言所由起之大知小知也,日以心()也。)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。有有也者,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。(此即佛經「無我相、無無我相」之意。蓋由有是非之後,而原其初本無是非也,無是非又本非有意於無也,無意於無,又初不自知其為無意於無也。已伏後文「止其所不知」意,却未點出。)俄而有無矣,而未知有無[74/626]之果孰有孰無也。(未幾而已有無是非之說,則與有是非均不免於有矣,果孰有孰無乎?)今我則已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,其果無謂乎?(今我既有無是非之言,則未知我之齊其論也,是亦一論乎?抑有論乃歸於無論乎?)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,而泰山為小;莫壽殤子,而彭祖為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(要而言之,天下原無一定之是非。即有一定之是非,亦不過如大小壽夭之判然不伴耳。然自達者觀之,則秋毫非小,泰山非大也,即謂莫大於秋毫,莫小於泰山可也;殤子非夭,老彭非壽也,即謂莫壽於殤子,莫夭於泰山可也。有何是非哉!然此正非故為矯誣之說以強辯求勝也,固有實理存焉。蓋天地之與我,至相懸矣,而天地一太極也,我之身亦同一太極也。是方有天地之初,而我已寓於天地之中,即既無我之後,而我仍復還於天地之內。有我即有天地矣,有天地即有我矣,豈非「天地與我並生」乎?天地既與我並生,則凡生於天地之間者,雖物號有萬而分之,物物各具一太極,合之仍只統體一太極耳,豈非「萬物與我為一」乎?有何彼此哉!此所以合山毫彭殤,而並無大小壽夭之分也。 ◎此即宋儒之理,而語特奇警,解者多胡亂蒙混。) [75/626]既已為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言乎?(既無彼此,何必有是非之論乎?既謂其無彼此矣,不已有無彼此之言乎? ◎四句又一開。)一與言為二,二與一為三。自此以往,巧歷(6)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!(謂之一,雖已有言,然一則無彼此。一則言其本無彼此,合一與言,僅得二數耳。若是非既分而為二,與本無彼此通計之,則已有三數矣。由此遞積,雖精於歷法者亦推算不盡矣,而況常人乎?)故自無適有,以(「已」通)至於三,而況自有適有乎?無適焉,因是已。(「故」字承上言,自無是非,至有是非,已分為三,而況自既有是非以往,又有是非之論,則是非有無窮之是非,論亦有無窮之論矣。謂之一之言,猶止於二,而他無所適也。止而無適焉,則不復分其彼此,因其是而是之,不叅以已見,所謂「照之以天而休乎天鈞」者,於是乎在,所謂「不用而寓諸庸」者,亦於是乎在,不且以有言乃歸於無言乎?)

 (6)_ 「歷」當作「曆」。下同。

˙    鬦閗鬥鬪鬬

˙    (ㄉ一ˋ)_正字通】《篇海》俗誤作次第之第,非。《韻會》,但也。亦作弟。

13.  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為是而有畛也。(道未隱於小成,原無彼此之封域。言未隱於榮華,原無是非之常主。乃因人各自是,而後分其畛界也。)請言其畛:有左有右,(舊註:古人上右,右所尚也,左所不尚也。)有倫[76/626]有義,(舊註:物物有理,事事有宜。)有分有辯,(舊說分其是非,辯其得失。)有競有爭,(舊註:並逐曰競,角勝曰爭。)此之謂八德。(八者皆自謂,獨得於己,故曰八德。此其不相通之畛也,以堅白鳴者正是如此。)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《春秋》經世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(四維上下之外,非聞見所及,故不言。六合之內,亦但言而不議其是非。春秋立萬世之大經,乃先王之志也,聖人却只執書其事而是非自見,未嘗以辯求勝而務伸獨斷。 ◎莊子善讀《春秋》,深得經意如此,可知其似詆孔子處皆非真詆孔子。)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辯也者,有不辯也。曰:「何也?」聖人懷之,眾人辯之,以相示也。故曰「辯也者,有不見也」。(欲分辯者,必其中有不明,不能分辯故也。觀於聖人,但懷之於心。眾人乃辯之於口,且恐不喻諸人,而必揭以相示。可知好辯者必有見不到之處。明無不見,則無辯矣。)夫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(),大勇不忮。(大之至者,反不存其迹。 ◎此惠子對而(7) )道昭而不道,(稱之欲其昭,則已貶其道。)言辯而不及,(言愈[77/626]多而愈不可勝即,故曰不及。)仁常而不成,(斤斤然常欲自見其仁,謂聖人形牢天下,因之專以胼胝為事,即有小惠及人,豈足成仁。)廉清而不信,(以清介自表者,必非真廉。)勇忮而不成。(有好勝之私者,止成小勇。 ◎此惠子正病。)五者园()而幾向方矣,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(五者本园通無滯,而必欲其昭也、辨也、常也、清也、忮也,則轉拘於方隅矣。其弊由於有知,因而有言,遂墮落邊際,不能得其環中。故必止于其所不知,乃明之至也。)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。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來,此之謂「葆光」。(能止其所不知,則無所謂大知小知,自無所謂大言小言。有不言之大辯,即得乎不道之大道矣。有能知此者,其心虛明廣大,直是天府矣。天府之包涵何極,自注而不滿;天府之蘊蓄無窮,自酌而不竭。而要旨從止其所不知來,有莫知其然而然者。然則前之所謂「以明」者,正以其能葆其光,而不至炫以待盡也。後又設為堯舜問答以證之。) 

 (7)_ 「對而」下空一格,疑失字。

˙    [(ㄓㄣˇ)不稱(ㄔㄥˋ)(ㄑㄧㄢ)(ㄓˋ)(ㄅㄠˇ)]

14. 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(三國名),南面而不釋然。其故何也?」(常存於胸中而不能解也。)舜曰:「夫三[78/626]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。(蓬蒿之間,荒野之地,言其寄國於荒野,不足與較也。)若不釋然,何哉!(何足介意。)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!」(德之明更勝於日,則以能葆其光也。引此以證明之所照,無不周如是,物論所以不可不齊也。 ◎惠子輩以明於是非為明,莊子偏說得是大迷芒,至比之於狂狙。彼以不分是非為不明,莊子偏說得是大光明,至比之於天鈞天府,極之進於十日。於公共見地外,別具見地,於千古不易道理上,更尋出道理。而掃則掃箇盡透,必透得出,真千古第一等聰明,第一等筆力,第一等文心也!解人放靈心眼,自當得其神脈。俗本混猜,轉亂人意,故贅釋之。)

˙    [(ㄎㄨㄞˋ)(ㄒㄩ)(ㄞˋ)]

15.  齧缺問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 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然則物無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(物所同是,言物之同以為是者,即公是公非之意。王倪見得是非本無一定,不能知也,故荅以不知。又問:「子所不知,以為有所不知,則必有所知矣?」王倪見得全無是非,更無可知,則無知不知之分也,故又荅以不知。又問:「然則物無知邪?」以王倪既全無所知,則豈物皆無知,故倪亦無知耶?王倪以為是非自無,人心自有,自己既一[79/626]無所知,又安知人之知不知也!故仍答以不知。三問而三不知,言外便見得是止於所不知。語意微妙,人多混過。)雖然,嘗試言之。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?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?(既一切不知矣,然知有是非,則紛紜而心反芒。止於不知,則葆光而心常明。吾謂不知,正未必非知之至也。二句以上句引起,下句就上文所言點入深處。)且吾嘗試問乎汝:「民溼寢則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處則惴慄恂懼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處?民食芻豢,糜鹿食薦,(草也。) (8)(仝蛆)甘帶,(螂蛆,蜈蚣也。帶,蛇也。)鴟鴉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(同猿)(偏。)()以為雌,(猵狚,一名猲牂,似猿,狗頭。其雄喜與雌猿為牝牡。)糜與鹿交,鰌與魚游。毛嬙、麗姬,人之所美也;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糜鹿見之決驟。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(居處食色所嗜,各各不同,可知天下原無一定之是非。必執己見以自是,安知不如鰌、猨、帶、鼠之僻嗜哉?)自我觀之,仁義之端,是非之塗,樊[80/626]然殽亂,吾惡能知其辯!」(仁義立而是非起,紛紜拉雜,辨之不勝辨。何由知之!何必知之!)齧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(是非之關乎利害者,尤不可不知,故特舉利害以問。)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!大澤(藪也)焚而不能熱,河漢冱()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,風(9)振海而不能驚。若然者,乘雲氣,騎日月,而遊乎四海之外。死生無變於己,而況利害之端乎!」(所謂至人者,乃黜聰明,忘形骸,由止於不知,直造至與天地為一之神人、真人也。與天地為一體,則生固寄於天地,死亦歸於天地。生猶死也,於己毫無變動,況世途之利害何所加損,又何必知其是非耶!)

 (8)_ 」,明世德堂本《南華真經》作「」。

 (9)_ 宋趙諫議本《南華真經》「風」上有「飄」字。

 」或「猵狚

˙    猲牂(ㄍㄜˊ  ㄗㄤ)[狚:〕巨大的狼。] [獦牂:兽名。猵狙的别称。] [牂:母羊。【詩·小雅】牂羊墳首。]

 [(ㄋㄧㄝˋ)(ㄐㄩˋ)問乎女(ㄖㄨˇ)(ㄑㄧㄡ)(ㄓㄨㄟˋ)(ㄌㄧˋ)(ㄒㄩㄣˊ)(ㄔㄨˊ音除)(ㄏㄨㄢˋ)(ㄐㄧㄝˊ)()(ㄑㄩ)()(ㄕˋ)(ㄆㄧㄢˋ)(ㄐㄩ)(ㄑㄧㄤˊ音強)(ㄈㄢˊ)(ㄧㄠˊ)(ㄏㄨˋ)]

16.瞿鵲子(人名)問乎長梧子(長梧封人,名丘)曰:「吾聞諸夫子:『聖人不從事於務,(不喜事。)不就利,(不趨利。)不違害,(不避害。)不喜求,不緣道。(不喜營求,不必依道而行。)無謂有謂,有謂無謂,而遊乎塵垢之外。』(心止於不知,則無是非之辨矣,而正非無說以處此也,故云:「無謂有謂」。止於不知,則有「葆光」之說矣,而要非以辯守勝也,故云:「有謂[81/626]無謂」。 ◎舊註:凡非真性,皆塵垢也。)夫子以為孟浪之言,(孟浪:不精要之貌。徐邈讀「莽朗」,向秀讀「漫瀾」。)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為奚若?」長梧子曰:「是黃帝之所聽熒也,(熒,猶惑也。言此道難知,即黃帝聽之而猶惑也。)而丘也何足以知之?且汝亦太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(言此非汝所及,遽欲知之,猶見雞卵而求其能司晨,見彈弓而求食鳥炙,不已太早耶?)予嘗為汝妄言之,汝以妄聽之?(嘗,試也。未可言而言,未可聽而聽,故曰「妄」。字法、句法俱奇。)奚旁日月,挾宇宙?(以死生為晝夜,則與日月同其升琚A故曰「旁」。以萬物為一體,則與天地同握樞機,故曰挾。 ◎舊註:並日月,貫古今。是也。奚者,謂何道以致此也?)為其脗()合,置其滑湣,(昏。)以隸相尊。(脗合,如脗之合也,言不存彼此之見也。「為」字與上「奚」字相呼應,直貫至下「以是相蘊」句。滑湣,未定之謂。是非未定,而置之不論,使天鈞泰然,百體從令,如百官之有所隸屬而共尊一主然。)眾人役役,聖人愚芚,(屯。)(◎眾人以有知而紛擾馳逐,役役然無寧息之候。聖人則見其愚芚而無外著之神智。 ◎愚芚,無知貌。二字括上文[82/626]「不從事於務」八句,起後二句。)參萬歲而一成純。萬物盡然,而以是相蘊。(參,合也。純,不雜也。惟其愚芚,故全體太極,合萬歲之久,而無生死夢覺之分,如色之純而不雜然。於萬物無然不然、是不是之辨,而但以是止其所不知者,蘊於天府之內,注之不滿,酌之不竭焉。) 

˙     [(ㄧㄥˊ)(ㄒㄧㄠˊ)(ㄨㄣˇˊ)(ㄊㄨㄣˊ)(ㄏㄨㄣ)]

(16.1)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!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!(弱喪不知歸,幼年失路不知自返其宅也。)(同驪)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晉國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;及其至於王所, 與王同筐床,食芻豢,而後悔其泣也。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?(未死惡死,猶姬之始嫁而泣耳。既死之後,安知不如已至王所,而悔其前此之泣為己癡耶?奇思妙語,破惑解頤, ◎已上言聖人之所以愚芚無知者,以人之大知小知皆非真知也。即如生之可悅,死之可惡,誰不自謂知之無疑者。然生,寄也,死,歸也。未死則死可惡,既死安知不以死為可樂,如麗姬之始而泣、既而悔乎?然則人固無一定之知,自無有一定之是非矣。且人生一大夢耳,不特無一定之知,並其知亦原算不得知,不過夢中之幻見而已。故下文又以夢覺喻之。)夢飲酒[83/626]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(夢燕樂而旦悲哀,夢悲哀而旦遊獵,是幻者,皆非真也。)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(幻之中又有幻,竟不自知其幻,覺而後知其幻。)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大夢也,(浮生若夢,夢故夢,覺亦夢也。又必有大覺,而後知一世皆大夢也。)而愚者自以為覺,竊竊然知之。君乎?牧乎?(大夢未覺,則凡有所知,皆夢中之幻見耳。而愚者不自知其未覺,竊竊然執夢中所見,而自以為知之。其果以心為天君而主是非乎?抑以心為牧隸而役於是非乎?實眾人之所以役役也。)固哉!丘也與汝,皆夢也;予謂汝夢,亦夢也。(豈特眾人皆夢哉?即吾與汝皆夢也。我今謂汝是夢,似乎覺,要亦大夢中之知,仍非真知也。又安往而可據以定是非哉!)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()詭。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(舊註:弔詭,至怪也。 ◎是言也,以為有知皆夢,將必無知,乃為大覺。說似甚怪,知此解者,大聖也。越萬世而得一人焉,猶旦暮遇之矣,甚言其人之難得也。 ◎此五句插入一贊,下乃接「與汝皆夢」句,暢言之。)  

˙  [(ㄑㄧˊ)]

17.既使我與[84/626]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勝若,若不我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(既執夢中之見而辨其是也,則辨雖勝,其是非總不可定矣。)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與若不能相知也,則人固受其黮()闇。(不明淨也。言我與若不能知,則人亦同受此蒙蔽,誰能正之?)吾誰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?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!使同乎我者正之?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!(同者必阿。)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?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!(將兩非之。)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?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!(將兩是之。)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(彼,猶誰也。言將待誰而決之耶?)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(是非之辯,是執而不化之聲,待人而決,終不可決者也。若化其聲之有待者,而消歸無聲,一如其無所待之初。)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[85/626]窮年也。(天倪,端倪之未露者,猶天籟也。曼衍,無窮極也。是非相持,則乖而不和矣。若止於不知,則是非俱泯,復還其沖漠無朕之體,是「和之以天倪」也。既和以天倪,則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,即兩行之天鈞,不竭不盈之天府也,豈不曼衍無盡乎?此正所謂「參萬歲而一成純,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」。可以百年,即可以萬歲者也,故曰「所以窮年」也。彼其形化,其心與之燃者,又烏足以語此哉! ◎此三句又見《寓言篇》。彼云「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」,明《南華》一書雖似言辯,要知如巵之注水,出之無心,有言究歸於無言也。)何謂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,異乎不是也,亦無辯;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,亦無辯。(和之以天倪者,是非俱泯也。然或自以為於是非見之甚真,遂從而是之非之,則是非又起矣。故不以管他是不是、然不然,即使見得果是果然,迥異於不是不然者,亦付之不議不論之列,而無辯焉,乃化聲而和以天倪也)忘年忘義,(既無辯而和以天倪,則萬歲成純,而無分於生死,故忘年。萬物盡然,而不以己意制其宜,故忘義。)振於無竟,故寓諸無竟。」(振即「振古如斯」之「振」,猶亘也。竟,窮也,盡也。忘年則無死生夢覺之分,忘義則無是非然否之別,[86/626]其得環中以應無窮者,豈有終竟哉?蓋實有亘古今而不盡者,故天地無竟,即與天地同其悠久,而寓諸無竟也。此三句申明曼衍、窮年之義。 ◎「化聲之相待」以下五句,凡二十五字,舊本錯簡在「亦無辯」之下,今從世本改定,以便讀也。)  

˙  [(ㄊㄢˇ)(ㄢˋ)]

18.罔兩問景()曰:(罔兩,影外之陰也。)「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。何其無特操與?」(不能自主。)()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!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!(影待形而動,形又待神而動,故不能自主。)吾待蛇蚹、蜩翼邪!惡識所以然?惡識所以不然?」(蚹,蛇腹下齟齬,所以主行者。蛇待蚹而行,蜩待翼而飛,而蚹與翼之運仍蛇、蜩自主之,影之所待者,非若蚹與翼之可以自主也,又惡能知行止坐起之所以然不然哉?而惟委心任運耳!設為影之說,喻人身在天地間,亦如一無形的影子,即行止坐起,俱非身所能自主,不能定其然不然,又何論物之是非乎!)  

˙  [(ㄧㄥˇ)(ㄋㄤˇ,乃朗切)(ㄈㄨˋ)(ㄊㄧㄠˊ)齟齬(ㄐㄩˇ ㄩˇ矩 語)]

19.昔者莊周夢為蝴蝶,栩栩然蝴蝶也。(栩栩,飛動貌。)自喻適志與!(甚覺快意。)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(忽而蝶,忽而周,兩無[87/626]定形。)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?胡蝶之夢為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(既無定形。而不知孰為周,孰為蝶,併其夢亦不辨其是周夢蝶,亦是蝶夢為周矣。而當其為蝶,則不知是周,當其為周,則不知是蝶,其必有分,而不知本同一身者矣。 ◎轉轉益幻,想入非非)此之謂物化。(物之變化者,如魚變為鳥,則不復知其為魚;鳥化為魚,則不復知其為鳥。今周之為蝶,蝶之復為周,亦兩不相知,此正如物之變化矣。由此觀之,人生不特如影,即其影亦如物化,而前後兩不相知。向無定之影,而求有定之是非,更何足據乎?此物論之所以當齊也。本段,比通篇意更進一層,而實一線串去,特文境幽異,解者不得其緒,則此段竟如贅疣矣。)  

˙  [() (ㄒㄩˇ) (ㄑㄩˊ)]

 

本篇另可參閱:

10FF-02憨山釋德清註_齊物論【慧命補給站大雅講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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苕之華

先秦佚名

苕之華,芸其黃矣。心之憂矣,維其傷矣!

苕之華,其葉青青。知我如此,不如無生!

牂羊墳首,三星在罶。人可以食,鮮可以飽!

凌霄開了花,花兒黃又黃。內心真憂愁,痛苦又悲傷!
凌霄開了花,葉子青又青。知道我這樣,不如不降生!
母羊頭特大,魚簍映星光。人有食可吃,豈望飽肚腸!

注釋
苕(tiáo  ㄊㄧㄠˊ):植物名,又叫凌霄或紫葳,夏季開花。華:同
芸(yún)其:芸然,一片黃色的樣子。
維其:何其。  牂(zāng)羊:母羊。  墳首:頭大。
三星:泛指星光。罶(lǐu):捕魚的竹器。    鮮(xiǎn):少。

 

其他參考_(網路圖片) {(枅,柱上橫木承棟者,橫之似笄,其孔方。)}